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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林 翻高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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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林翻高頭

秦淩淵實非拖拉遲延之人,既然決定跟著盛長安南下,回府後立刻安頓起來,其實說是安頓,倒不如說是通知,朱雀堂的人都是自小就跟他的,唯一需要安排的大概就是秦風

“主子,你就忍心把我扔在朱雀堂?”秦風抱著秦淩淵的大腿哭訴“我會死的啊,晚風和月白,主子,她們慣會琢磨小人”

晚風和月白站在一邊實在是沒眼看,她們連著秦風都是自小就跟著秦淩淵的,只不過,秦風比她們倆小幾歲,又是個男子,平日裏沒少被她們逗弄,但那都是自小就打鬧過來的,怎麽就琢磨他了

哭的跟真事兒一樣,哪裏有男子的氣勢,說是宮裏的內官都辱沒了人家。

秦淩淵實在被他磨得頭痛,“趕緊起來,丟人”他將腿從秦風的胳膊裏拽出來,“趁這個機會,好好跟秦叔學學該如何做個管家,別總想著吃,出息”說罷出了朱雀堂,向內院走去。

其實最需要安頓的,並不是朱雀堂的人,這些人根本不需要安頓,他就是去個三年五載朱雀堂也會按部就班的走下去,需要安頓的反而是之前帶回來的陸曉雲。

當日為了免去自己的麻煩,把人強塞給母親,現在他要走,定是要把此事解決掉,一個良籍的女子又正值當年,一直被他塞在內院,終究不是辦法。

不過盛長安倒是給他出了個註意

“你說她調香能力一流?”盛長安問

“對,當日她被我塞到母親那邊,母親並不喜,但礙著面子,也只能收下,後來不知怎的,忽然就十分喜歡,細問之下才知道陸曉雲極善調香,將母親哄得甚是高興,連帶著在其他高門貴眷那裏也炙手可熱”

盛長安聞言道“既如此,我倒是有她的去處,我家生意門類眾多,其中就有香和胭脂這一塊,若她願意,我可修書一封”

如此自然更好,但是,這仍舊是秦淩淵給她選的路,如今她已算是站穩腳跟,得京城貴眷青眼,自然不會再有人為難於她,就看她是否願意背井離鄉,從頭開始

秦淩淵給母親見了禮,自從年上他病了以來,後又傳出他當街打人還強搶民女,說親之事算是徹底幹凈了,秦夫人心疼兒子,更是聽之任之,從未有過的寬宥。

得知秦淩淵要走,秦夫人沈默良久,她斷然是舍不得兒子如此離開的,但又將如何,在這京城裏頭,只能如此活著,哪裏還有半點意氣風發少年將軍的樣子,作為一個母親,她何其心痛,但又無可奈何。

如今遠離朝堂也是好的,少了京城裏的各處耳目,離開這個權力鬥爭的漩渦,日子也好過一些,處處藏拙的日子,哪裏那麽好捱。

秦夫人命人將陸曉雲叫來,這些日子以來,她越發覺得陸曉雲是個好的,不卑不亢,有心性,更有骨氣,秦夫人很是賞識。

陸曉雲聽完來意,跪在秦夫人的面前“小女蒙秦將軍搭救,又有幸遇見夫人,曉雲無以為報,此生願侍奉在夫人左右”

秦夫人起身將陸曉雲拉起來,“傻孩子,你待在我身邊蹉跎些什麽,你是個有本事的,與其困於閨圍,不如奮力一搏,誰說這女子就只能困於內院,誰說這女子就不能自己拼出一番天地”

“不過,若是不順心,只管回來,我巴不得你只給我調香,你不知道,那群貴胄官眷一個個的都想把你搶走呢”

陸曉雲聽著眼淚像斷了顯得珍珠顆顆滑落,本就貌美,如此更加我見猶憐,哭著給秦夫人見了禮,“夫人,曉雲前半生困於苦難,幸蒙搭救,如今能得此良機,願斬斷前塵,求夫人賜名”

秦夫人看著面前妝都哭花的人,免不了一陣心疼,出身貧苦,母親早亡,父親濫賭成性,屬實不是東西,可嘆竟未被養歪,半晌她說“夜闌臥聽風吹雨,鐵馬冰河入夢來,陸放翁之詞豪放,有殺伐之意,便取名闌夢可好?”

“陸闌夢,拜謝夫人”陸闌夢再次跪下,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

青時,新柳彈了一曲便下去了

“餘音繞梁去,新月勾愁腸”唐問語“霽華公子可有新詞了?”

盛長安沒理他,靠在一邊的貴妃榻上兀自喝著酒

新柳這裏香薰燃的極淡,像是柳枝泛出新葉的味道,初聞之下微苦,過後卻又有些極淡的甜意。

“真想好了?”

“嗯”盛長安淡淡的應了一聲

“這才認識多久?你就要帶上他,你了解他嗎?”

一室靜謐,良久,盛長安才又喝了一口酒,淺笑了聲

“我,也許不太了解他,但我就是想帶走他,我實在不忍心繼續留他在京城裏,別扭的,笨拙的去扮演一個紈絝,還總是不像,你不懂那種感覺,就像是一個守護了天下的神明被斬斷了手腳,他不是神了,卻還要被信眾唾棄,我...”

“我明白的,我都明白,我明白你,也明白他”唐問語說“但,你有沒想過,他本就被忌憚,你”

“我不在意”盛長安說,繼而緊緊地握住了手裏的酒壇

良久,唐問語長長的嘆了口氣

“我會努力在朝堂上站住腳,有消息盡量給你”

“多謝”盛長安笑彎了一雙眼睛,遙遙的跟唐問語撞了下酒壇

唐問語切了一聲,繼續說“明日有事,就不去送你了,一路順風”

翌日,唐問語站在高樓上,看著遠遠消失的人影,緊皺的眉頭一刻也沒有松懈,他是真的擔心盛長安。

盛長安這人是善良又長袖善舞的,但實則很難接近,分寸感拿捏的極好,既讓人覺得親近,又不會冒犯,若不是他死纏爛打,現在頂多跟秦淩淵算是個關系不錯的同鄉。

但他對秦淩淵卻是很不一般的,一開始便是他追著秦淩淵再跑,不管是逃學,還是去青時,或者是一起去宛平,都是盛長安在追著。

秦淩淵呢?他是怎麽想的,盛長安就這樣撲在秦淩淵的身上,也不知是福是禍

“請問,是唐公子嗎?”

唐問語的思緒被打斷,眼前是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,面龐稚嫩,一雙圓圓的桃花眼卻沒什麽溫度,像一柄出鞘的劍,他仿佛是從天而降一般,唐問語絲毫沒有感覺到他來的聲音

“是”

“我家主人讓我把他交與您”

唐問語看著那人手上的匣子,沒應承

那人也不惱,說道“我家主人,姓秦”

唐問語深深的看了那人一眼,接過手上的匣子,打開發現是一塊玉佩,擡眼時,那人已經消失了,若不是手裏的匣子,唐問語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。

他將玉佩從匣子裏拿出來,玉是上好的羊脂玉,圖案卻實在普通,玉佩下面壓了一封信,唐問語打開後上面只有一行字,運筆鋒利:遇事,憑此去魏府,可保無虞。

唐問語驟然望向人消失的地方,他知道這是誰送來的了

秦家世代武將居多,而又因為手握兵權,除皇帝外,秦家特別忌諱跟朝中其他官員交從過密,魏府,當朝尚書令,唐問語不知道這是秦家的累積,還是秦淩淵的私交,僅憑一塊玉佩便可保他無虞,這樣的交情有多深,自不必說。

而秦淩淵能將這個玉佩交給他,其中緣由唐問語哪裏會不清楚,他一改平日的玩世不恭,將玉佩貼身放好,自嘲又無奈的笑了笑,小寶,看人我的確不如你。

秦淩淵和盛長安便一路向南

盛長安開口問“秦淩淵,你可知回味樓並非我們初見?”

秦淩淵楞了一瞬,並未回想起何時何處還見過盛長安,不由得疑惑地看著他,盛長安見秦淩淵實在是想不起來,也有些好笑,不過秦淩淵大概是想象不出來的。

“不知是否還記得,除夕前自馬蹄下救起的那個人”盛長安說

秦淩淵自然記得年前救人的那件事,但當時救下的不是個,女子嗎?他不由自主的盯著盛長安仔仔細細的看

盛長安最初是想緩解一下氣氛,但被人這麽看著,臉皮厚如他也有些不自在,眼見著紅暈便順著臉頰爬上了後頸。

秦淩淵看著看著就發現,盛長安確實與那女子的相貌相差無幾,當時救人乃是出自本心,雖當時便驚訝於那女子的樣貌,卻並未多加在意,而今看來卻是自己疏忽了。

“那女子...”秦淩淵震驚的說,“為了不上學,你也是拼了”

“我逃學太多,先生抓的實在是緊,無奈只能出此下策”盛長安無奈的說“都怪那匹馬,都是它,不然我也不會被先生給逮住”

見秦淩淵蔓延的笑意,盛長安又說,“還說呢,你不比我還離譜,裝什麽紈絝,誰承想到了青時,哈哈哈哈,笑死個人”

秦淩淵聽他這麽說,反擊道,“盛公子倒是厲害的緊啊,都快紮到胭脂堆裏了”

“才不是,我受歡迎是因為我給姑娘們填詞,霽華公子的大名可不是白叫的”盛長安不無自豪,說完還沖著秦淩淵挑了挑眉,得意的很

“霽華公子?”秦淩淵問,他記得這個名字“那,新柳姑娘說的那幅畫是你畫的?”

盛長安聽到這句話,忽然才意識到,自己一時口快,將自己的老底給賣了幹凈,迎著秦淩淵灼灼的目光,只得硬著頭皮開口“那幅畫,你也別放在心上,我,他們都是胡說的”

秦淩淵很少看盛長安這樣,一般的時候,盛長安都是狡黠的,古靈精怪的,哪裏有此刻的窘迫,一時間對那副畫產生了更大的興趣。

“不知可否有機會一觀”秦淩淵問

“不行”盛長安拒絕的果斷。那幅畫初看並無不妥,也只是從他的視角畫了當日千鈞一發的情形,但自從被打趣後再看,覺得處處都甚是不妥,尤其題的詞更是露骨。

盛長安拒絕的利索,秦淩淵倒也不在意。一路上走走停停,好幾日過去,兩人也沒走出多遠。

夜間,林中。

“盛大公子”秦淩淵將烤好的紅薯遞過去,說“這已經是第幾次因為貪吃貪玩而走夜路了”

盛長安像是沒聽見,坐在火堆前,一手拿著雞腿,一邊慢慢悠悠的吃著手裏的紅薯,對秦淩淵說的話置若罔聞

“我跟你說話呢,我們已經好多次錯過驛站了,要不是你貪吃,我們”

“我的好將軍”盛長安拖著長音兒,“好吵啊,我說找個馬車你非讓我騎馬,你不知道我的屁股有多疼,自然速度就快不起來,這個跟我貪不貪吃沒關系的”

秦淩淵氣的額角直蹦,盛長安出了京城就跟他吵著要坐馬車,馬車本就慢,若是再由著盛長安走到哪兒吃到哪兒的性子,怕是一年也回不到天京

這還沒走出去多遠,他就領教了盛長安的嬌氣,騎馬喊疼,走路喊累,東西不好吃一口都不動,喊餓倒是十分起勁

“我是沒允你坐馬車,但你憑著良心說說,遇上的馬車你有中意的嗎”

“那馬車實在是差得很,又小又顛,怎麽坐啊,而且我說要買個人趕車,你也不許,真是霸道”

“我霸道?你買個人趕車,高了不行矮了不行,胖了不行,瘦了不行,長得難看也不行,你是選車夫還是選心上人呢?”

“要你管”盛長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“我花錢肯定要最好的”

“哼,這深山裏最易遇到山匪”看著坐在旁邊昏昏欲睡的盛長安,“若是遇見,看你如何脫身,那些山匪很是擅長折磨人,挖心掏肝眼都不眨”

“以前清清冷冷的,怎麽如今如此嘮叨,簡直像是瞌睡蟲一般,不要每天都虎著一張臉,不知道的,還以為我給你氣受了

我們此行不著急趕路,也不著急趕回天京,只是游歷江湖,感受這一路上的風景,煙花三月,輕衣簡從下江南,大好的風光,將軍,不美嗎?

你聽這樹林的低語,晚風的呢喃,鳥兒的眷戀,這樹林都有如此多趣,更何況別處的景色”

“你看”,盛長安說,秦淩淵順著盛長安手指的方向,舉目而望“這漫天的璀璨星河”

秦淩淵看到天上皎皎明月,天上星河轉,人間幕簾垂,極目遠眺,遠方的村莊點點燈火,仿佛跟天幕連成一片,靜謐又溫馨

是美的,秦淩淵想,人間煙火,世間萬物,最能撫平人心

秦淩淵嘴角染上些笑意,再回頭看向盛長安時,發現他杵著個樹枝,迷迷糊糊嘟嘟囔囔的說些什麽,秦淩淵靠過去,就聽他說“有你在,怕什麽山匪”

秦淩淵聞言一楞,緩緩直起身,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,他抿著唇,勉力克制著嘴角的上揚,然後又覺得這裏沒有其他人,便不再克制,笑彎了眉眼

火光映著盛長安的臉,似一塊溫潤的紅玉,還未等秦淩淵眼角的笑意消散,就見盛長安拄著樹枝搖搖晃晃的向著火堆栽去,秦淩淵心下一急,下意識將人撈進懷裏

盛長安像是找到了更穩當的地方,抓著秦淩淵的衣角沈沈的睡了過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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